

图为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蔡昉参加新经济学家智库研讨会发言。本文来源:腾讯新闻大声思考 编辑:冯彪
应对AI的就业影响:让蚂蚁储备食物,让蚂蚱唱歌跳舞吧
蔡昉
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
人们对于人工智能(AI)发展的最大关注,莫过于这场颠覆性技术变革究竟将如何影响就业。无论从哪些方面观察就业——职业、岗位或任务,AI的迅猛发展和应用,都预期造成冲击性的影响。如果说AI作为一场技术变迁的革命性,胜于以往任何一次通用型技术突破的话,其对人类就业的影响也必然是史无前例的。在学术讨论和舆论传播中,形成关于AI影响的悲观派与乐观派,本文并不打算在两者之间选边站队,而是尝试打破技术与就业关系的历史、现在与未来的边界,进行一场思想实验,揭示政策含义,提出政策建议。
与其对不确定性下注,何不来一场思想穿越?
在咨询公司、智库以及国际组织汗牛充栋的研究中,对于AI就业影响的终极结果及性质的结论,通常是模棱两可的。人们看到的一些研究结论,往往是不同版本的预测,如“AI最可能冲击的岗位”、“AI最不擅长的人类工作”等,或者计算一些常见职业或岗位的AI暴露度,并据此对就业受冲击的可能性和顺序进行排位。然而,预测先天具有的脆弱性,在AI就业影响这个场合更为突出地暴露出来。
这些预测在时间概念上具有相当大的不确定性,既没有指出那些优于AI的人类能力能够持续多久,也没有指出那些AI不擅长的工作是否永恒。这些预测缺乏有用性,是因为它们所依据的信息,或者受到现时的AI模型能力所限,或者只是根据以往经验进行的简单推论。
任何人只要承认AI技术发展的革命性是前所未有的,他便会懂得,AI模型在每个时点上达到的高度和赋能能力,都只是一个阶段性的进步,远未达到潜力的边界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前述预测的依据只是AI可能性光谱的一小段,会随着技术体系的一日千里演进而瞬间过时。或者说,这些预测依据的信息是不完全的。
例如,《福布斯》列举出20种最不可能被自动化替代的职业,急诊医生、首席执行官、药剂师、律师等名列其中(Castrillon, 2026)。不过,正如作者申明的那样,这只是2026年的情形而已。AI发展与应用的速度越快、路径的变化越难以预见,这种结论的时效性也就越有限。另外,如果把工作分解为“任务”,同一职业中那些只要求入门级技能的岗位,譬如从事辅助性工作的初级白领,已经受到了明显的冲击。由于市场竞争的激烈性,AI尚不擅长的工作很可能成为技术攻关的诱因;一些曾经以人际连系或“人情味”著称的岗位,也可能被揭开“温情脉脉的面纱”,变成算法的天下。
从理论来说,既然我们注定不能在结果显现前便看穿AI的全部可能性,从实践来说,与其依据不完全信息对职业的未来押注,不如允许自己发挥海阔天空的想象力,进行一场思想穿越。凯恩斯(2010,第114页)曾经这样评价自己的导师马歇尔,认为后者具有作为经济学家最重要、最基本的才能,即出类拔萃的历史学家和数学家兼具一身,在特殊与一般、暂时与永恒之间游刃有余。认识AI的就业影响,既应该理解过去、看懂现在,还需要“回到未来”,真正让思想在时空中穿梭自如。
创造性破坏中的岗位:过去、现在和未来
技术变迁具有创造性和破坏性两副面孔,缺一则不符合创新的本意。技术进步对于就业的破坏性,在工业革命早期即已出现,机器冲击岗位的现象还点燃了著名的“卢德主义运动”星星之火。从那以后,劳动者眼中的技术与就业往往是水火不相容的。当代经济学家不厌其烦地尝试证明,长期来看,岗位创造数量终究会大于岗位破坏(Autor, 2015)。然而,仅仅提出这样的说法,对于技术变革中岗位被破坏和劳动者受冲击的问题,并无直接的助益,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,新创岗位从未被那些丢掉工作的劳动者所获得。
中国劳动力市场现状,用结构性就业矛盾来描述最准确,岗位与求职者之间未实现完全匹配。就业创造能否抵消或者超过就业破坏,也不能指望“涓流效应”般自动解决。同样地,随着AI渗透到经济活动各个方面,如果没有政策的有目的干预,则会造成结构性就业矛盾的加强版。以劳动力市场上的“一老一小”重点人群为例。如果把就业技能看作受教育年限与工作年限的恰当组合,青年和大龄劳动者均具有人力资本的不足,因而是相对脆弱的群体,更多面对就业难、失业率高和劳动参与率低的结构性困难。一旦青年劳动者的入门级技能贬值、大龄劳动者面对智能鸿沟,结构性就业矛盾便被强化。
对于人类工作的历史、现实及未来,我们应该具有以下认识。就AI这样的颠覆性技术变革来说,就业破坏和就业创造都将是史无前例的。然而,一方面,就业破坏是自然而然发生的,是一种确定性,因为按照经济逻辑来说,就业冲击是劳动生产率提高的必然结果;另一方面,就业创造只能是政策合理干预的结果,需以劳动生产率提高为必要条件。此外,还有一个必要条件:使这个提高了的劳动生产率得到充分的分享。一言以蔽之,未来以职业、工作、岗位和任务体现的就业创造,都只能来自劳动生产率的提高与分享。
打破“伊索悖论”:让蚂蚱唱歌跳舞吧!
一则《伊索寓言》讲的是蚂蚁与蚂蚱的故事:当蚂蚁为储存过冬食物而辛勤劳作时,蚂蚱只是整日无忧地唱歌娱乐;当冬日来临,饥饿难耐的蚂蚱向蚂蚁乞求分享食物时,蚂蚁的拒绝有充足理由:整个夏天你都在唱歌,现在你干嘛不去跳舞?
蚂蚁的榜样形象和蚂蚱的荒唐作为,以及这个故事不言自明的假设——收集食物才是生产性的活动,都是基于劳动生产率低下,所有生灵全身心从事基本生活品的生产方能生存这个逻辑。一旦劳动生产率大幅度提高、物质财富充分涌流,必须整日为收集食品而忙碌、不允许唱歌跳舞的逻辑便成为“悖论”,否则生活的意义又何在呢?
人们熟知的那些与AI直接相关,或者人机协作的岗位,无疑是未来岗位的重要来源,然而却不是未来岗位的不尽源泉,就业创造必须另辟蹊径。如前所述,只要有足够高且充分分享的劳动生产率这个条件,新的就业便可以源源不断地被创造出来,指的是另一种类型的岗位,来自于著名的“鲍莫尔成本病”行业(威廉·鲍莫尔等,2023;Baumol et al., 1966)。经济学家鲍莫尔热衷于研究这种类型的行业(职业),尝试解释为什么这类行业(职业)可以在较低劳动生产率条件下,仍然可以获得堪比其他行业(职业)的报酬。对于此类现象,可以列举出从理发、医疗,到教育、表演艺术等诸多行业或职业。
从事以往被称为文学艺术的工作,或者跻身如今更广义地被视为创意性的工作,从来就是成千上万青年的理想追求。很多人未能如愿以偿,以致抱憾终身,主要囿于一个传统的经济逻辑——必须赢得足够大的受众,才能以此为生。这个逻辑也可以扩大到很多行业,甚至可以反过来解读:一旦可以做到就业岗位同市场规模脱钩、工作报酬同个人劳动生产率脱钩,岗位便同人类的创意一样,具有无穷无尽的源泉。因此,不再计较一个岗位的劳动生产率是高是低,甚至也无需改变劳动生产率的衡量办法,只需要树立一个理念:承认蚂蚁为过冬储备食物与蚂蚱为自娱娱人唱歌跳舞,是必要且新型的劳动分工,并且,这种劳动分工不必像斯密倡导的那样,以提高劳动生产率为目标。
“莫拉维克转折点”:人力资本的旧貌新颜
机器人学者莫拉维克发现,人类可以轻而易举完成的工作任务,譬如说运动或社交技能,机器往往视为畏途;仅少数人胜任的工作任务,譬如说高端数学运算或大数据分析,机器掌握起来则日新月异(Arora, 2023)。把战胜国际象棋和围棋世界冠军的AI,与路演中摔得四仰八叉的人形机器人比较来看,不难理解这个“莫拉维克悖论”——AI也好,机器人也好,不适宜简单地判断是行还是不行。它提示我们:源自人类智能的各种技能,可依据人类与AI之间的相对优势划分为两种类型。既然技术变革的目的就是通过算法,让AI模型和智能体能够接近、达到乃至超越人类的水平,在达到这个目标的过程中,人类能力和人工智能终有一刻会分道扬镳。
设想在一个坐标系中,横坐标表示人力资本的积累水平,纵坐标表示人力资本的实际效用。以提高认知能力为导向的传统教育,一直以来便是科技创新的人力资本要求,因此,随着人力资本积累水平的提高,人力资本的实际效用相应提高,两个变量的结合则形成一个斜率为正的曲线。随着AI与人类劳动力在技能相对优势上逐渐分离,这条曲线的上升趋势递减,及至达到峰值。此后,按照原来模式进行的人力资本积累,所带来的实际效用降低,曲线的斜率成为负值。至此,从“莫拉维克悖论”便衍生出一个关于人力资本培养的“莫拉维克转折点”。
这当然不意味着人类技能无用论。通过学校学习和职业培训提升人力资本仍然重要,只是学习内容和人力资本培养模式需要改变。即便我们理解了“莫拉维克悖论”,并且预期经历“莫拉维克转折点”,AI替代人类能力的方向和方式仍然是不可预知的。在学习内容和培养模式做出改变,至少应该包括两个方面。一方面,无论是以人的全面发展为目标,抑或出于挖掘人类特有能力的目的,应该着力促进创意产业的发展和就业创造,因此,学校教育需要形成一个人文与科技之间的新平衡,显著增加哲学、人文、艺术等方面内容。另一方面,为了以变应变,确保AI时代的人力资本能够做到与时俱进、与日俱增,学校教育与职业培训、再培训之间需要形成一个新平衡,显著增加培训在人力资本培养中的贡献份额。
J字形轨迹:应对短期下降和保持长期上升
综合理论预期和经验证据,我们可以做出一个可靠预期,AI的就业影响将遵循一个J字形的演变轨迹:一方面,岗位破坏必然具有极大的冲击力,在短期内表现为曲线的下行部分;另一方面,岗位创造的潜力也可以广阔无垠,在长期里表现为曲线的上升部分。从政策制定和实施来看,目标和手段的选择,应着眼于使J字形曲线的短期下降时间尽可能短,以便早日进入上升的轨道,并具有长期可持续性。为此,我们概括若干政策应对的操作要点如下,可以把相关的任务目标及措施,简称为实现三个“有机统一”。
首先,实现应对AI就业冲击与破解结构性就业矛盾的有机统一。鉴于面对的两种就业挑战均具有巨大的外部性和不确定性,任由劳动者内卷式竞争或者“躺平”,不仅对个人的劳动力市场状况改善无济于事,还会从整体上降低就业质量。而正确的应对之策,应该建立在政府提供更多更有效能公共就业服务的基础上,配合劳动力市场机制作用实现技能的匹配、人力资源与其他要素的合理配置,以及在化解矛盾时间上的长短接续。
其次,实现特定时期学校教育和无限期职业培训的有机统一。一方面,学校教育更注重非功利性的教学内容,更强调培养有利于发展就业软技能、终身学习能力、隐性知识和实践智慧的非认知能力,以及满足精神文明需求的人文、艺术和创意能力。另一方面,职业培训则紧紧跟踪劳动力市场变化着的需求,建立终身学习体系并部署在劳动者职业生涯的每个节点上,从全生命周期培养能力更均衡的新型劳动者。
最后,实现人力资源市场配置功能与劳动者权益制度保护功能的有机统一。诚然,劳动力配置并不是市场经济的例外,人力资源配置也必须依托有效的劳动力市场机制。但是配资门户网站,由于劳动要素承载于作为劳动者的人身上,因而以人为中心的发展要求,以及人的全面发展目的本身,决定了劳动力资源配置不能简单依靠市场结清的方式进行。在AI时代创造高质量就业岗位,需要按照资源配置与权益保护一体化的要求,强化劳动力市场功能和制度建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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